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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陈启文 如何报告,怎样文学

发布时间:2026-10-17 15:02 来源:今日采访
      早在9月初,周鹏程会长就向我发出了邀请,但我一直拖到现在才赴重庆之约,不过我也说过,重庆我是一定会来的。从上世纪90年代第一次赴重庆,印象中,这已是我第五次来重庆了。重庆刚刚直辖时,我还来重庆看过楼盘,打算在这里买房定居,差点就成了重庆市民,后因广东方面招揽,我才选择了广东。这次来重庆,我是怀着致敬的心情而来,重庆是一座充满独特性、复杂性、超越性的西南重镇,也是一座特别值得深挖的报告文学富矿。在我有限的视野里,重庆拥有多个标志性作家和里程碑式的报告文学作品,如老前辈罗广斌、杨益言的《在烈火中得到永生》,黄济人先生的《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》《命运的迁徙》等,都是这一文体的经典之作。自此之后,重庆报告文学再接再厉,精品迭出,如许大立的《美丽的飞翔》《烈日下爱在生长》,李燕燕的《无声之辩》《“隐形”的孩子》《师范生》,周鹏程的《藏地心迹》,张鉴的《信仰照亮生命》等等,这些作家,这些作品,其影响力已走出重庆,进入全国文学视野,在全国报告文学方阵中,重庆报告文学创作队伍是一支既能扎根巴渝大地、书写普通人命运,又能承载宏大时代命题的西南劲旅。在此,我要向各位尊敬的同道致敬。
      这里,我也要感谢重庆市报告文学学会的盛情邀请,给我和各位同道提供了一次交流的机会。周鹏程会长给我发来了一个命题——如何报告?怎样文学?这是两个不能直面的问题。接下来,我将结合我——一个人的报告文学创作感受,谈谈本人的一己之见。这两个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,个人意见仅供参考,希望大家一起来探讨和批评。
      如何报告?若要回答如何报告,先要理解何为报告。报告,是报告文学的题中之义,却又似乎没有确凿的定义,这也让报告文学、纪实文学、非虚构等概念产生了莫衷一是的混淆,这里有必要做一点澄清。从源流看,纪实文学又称纪传体文学,中国古已有之,源远流长,如《左传》《史记》等,一切以真实性为本的又含有文学性的文体皆可纳入其中。报告文学和非虚构都是从域外引进的名称。大而言之,“非虚构写作”不是文体,而是一个笼统的文类,相当于纪实,这三者,只有报告文学是纪实类或非虚构类中的一种独立的文学类文体。任何文体都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产物,当年,茅盾先生对“报告文学”的命名,不只是为这一文体确立了正式的中文名称,其核心意义是从理论上明确了这一文体具有“报告”和“文学”的双重本质,其定义是精确的,边界是清晰的。这一命名经过血与火的淬炼和长时间的检验,已成为一个经典的、充满持久生命力的文体名称。相比之下,无论是“纪实文学”,还是“非虚构写作”,只能说是笼统的文类,迄今,我还没有发现有别的文体可以取代报告文学,这是一种无可替代的文体。茅盾先生还大致指出,报告文学主要有三个不可或缺的属性——真实性、时代性和文学性,当这三个属性集于同一文体,报告文学便拥有了无可替代的价值。至于如何报告,说穿了,一是如何保证报告的真实性,二是如何而且必须及时回应时代关切,二者缺一不可。
      从真实性看,报告文学是绝对不能虚构的文体。这一文体无可替代的价值,第一个就在于其真实性,这是报告文学以及所有非虚构类文体成立的根本,当你给自己的作品贴上“报告文学”或“非虚构”的标签,就同读者签订了一份契约:“我的作品是真实的。”这是报告文学不可逾越的边界和底线,它无法创造,难以想象,只能秉笔直书。
      然而近年来,这种客观真实正在遭遇来自所谓“非虚构”的挑战,有人试图以所谓“本质真实”取代客观真实,在其“非虚构”作品中连地名、人名都是虚构的,人物塑造和故事情节也是移花接木式的小说家言,但他们都声称自己的作品具有本质的真实性。报告文学当然要追求本质真实,但本质真实并非非虚构文体的独特性,而是所有文学作品的共性,如果连保证真实性的基本要素都是杜撰的,就从根本上违背了这一文体成立的根本,那不是非虚构,而是真虚构,若以此而排斥恪守真实性的报告文学,那就不只是以劣币驱逐良人民币,而是以假币驱逐真币。换言之,如果以虚构的方式去写“非虚构”或报告文学,这一文类和文体就可以被虚构直接取代了。
      一个真正的报告文学写作者,首先必须追寻客观事实的真相。这么多年来,为了采写《命脉——中国水利调查》《大河上下——黄河的命运》《中华水塔》和《可可西里》,我六上青藏高原,三进可可西里。从我个人的采写实践看,报告文学是最挑战难度的写作。你要揭示江河源头和可可西里的真相,就必须进入高寒缺氧的生命禁区。当我登上青藏高原雪山冰川,高寒缺氧,头疼欲裂,狂风乍起,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,瞬间把我打入冰雪世界,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。这不是一般的写作难度,这是用生命在冒险。
      又譬如采写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,最近我在网媒上看见一篇文章发问:“一个不了解大象的湖南人,如何写出震动文坛的生态巨著?”——这话问得有些夸张,其实这个问题我在本书第一章开头就有交代,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,那正是我从肉身到灵魂都渴望出走的年岁,我利用一个暑假奔赴西双版纳,就是想看看传说中的野生亚洲象,这是一个明确的目的,却是一个盲目的结果,我在热带雨林周边没头没脑转悠了一个多月,仿佛一直在世界的外部打转,连野象的影子也没有看见。而这次追踪云南野生亚洲象的迁徙之旅,我不是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而来,而是带着满头雾水而来,从一开始就不是出于好奇,而是想要探究大象究竟怎么了?大象是大自然的象征,也是生态的象征,作为一个深耕生态题材的写作者,大象这次莫名其妙的离家出走,给我提供一个深入探究生态问题的契机,我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特别难得的机会。
      当我带着满脑子疑问奔赴云贵高原,踏上一条在自然和人间迂回迁移的象道,才知道这次追寻有多么艰险。但凡大象走过的地方,既是一条绵延不绝的生态走廊,又是云深雾渺的天险绝壁。古人尝问“何人为我追寻得”,唯一的方式只有“千山万水相追寻”。为了尽可能抵达每一个现场,云南方面先后换了两位经验丰富的司机和三位陪同采访的编辑,当时,我们已进入“一山分四季,十里不同天”的横断山脉南段,又正值山洪频发的雨季,每天早上出发都面临着难以预测的风险,一旦进入人迹罕至的森林,随时都会遭遇山体滑坡,从山上滚落而下的巨石和倒下来的大树,时不时就会阻挡我们的追踪之路,每次进山几乎都要在迂回穿行中走夜路。每晚回到住处,我们都是裹着被大雨淋湿的夜幕和一身泥泞,如同从原始森林里钻出来的野人一般。最终,象群走过的每一片森林、每一条山谷与河谷、每一个城镇和村寨,我都走到了。借用彝族老乡的话说:“路有多远,只有脚知道。”在书中,我多次描述过跋山涉水的情景,象群走过的路,无处不是天险绝壁,那个艰险的过程我已在书中已有抵达现场的描述。那艰难爬升的过程给我带来了属于生命的深刻体验,也让我感受到了深呼吸和心跳的感觉。这种爬升的过程也确立了我写作的姿态,既要一路仰望,也要埋头前行。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丁晓原点出了这种创作态度的精髓:“用大象精神写大象,这是报告文学必须具有的大象精神。”只有走过了,走到了,像大象一样用脚步体验大地,才能一点一点地接近真相,你才会设身处地描述追象人的艰险经历,如朱子所云,“体谓设以身处其地而察其心也”。
      追寻真相,除了深入扎实的采访,还需要在追问中反复求证,这是一个辨伪求真的过程。有人问我现在报告文学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我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问题。一个报告文学写作者,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从来不是从确定性出发,而是从不确定性和各种可能性出发,带着问题意识反复追问,这贯穿了我追踪采访和写作的整个过程。为什么要追问?“我知道我无知”——这是苏格拉底的箴言。对于同一个事件,我至少要交叉采访三个人以上,越是传得神乎其神的东西,我越是要抵达现在仔细求证,决不人云亦云。我在采访时,很多人都给我讲过同一个故事:一头小公象闯进了一家酒坊,吃了两百斤酒糟,在酩酊大醉后睡过头了,掉队了。如果是一个人讲,那是不足为凭的孤证。如果几个人讲,按说就可以相信了,我还是没有轻信,而是反复求证。我请教大象专家,通过对小公象的年龄、体重、食量逐一进行分析,基本上排除了这种可能。但我还不放心,又到象群闯入的酒坊进行采访,除了见证人的讲述,我还通过的当时的视频反复比对,进去的是十四头野象,出来的也是十四头野象,那一头掉队的小公象压根就没有进入酒坊,在此之前就掉队了。一个无数人都信以为真的“真相”最终变成了假象。这就是真正的报告文学。像这样反复求证的细节,在我的报告文学中还有很多,对每一个情节,每一个细节,我都要做大量的考证,最终才能做出一个基本判断,尽可能还原事实真相。
      我觉得,这种反复求证、像追求真理一样追寻真相的精神,从你迈出第一步开始就体现了报告文学的魅力、价值和意义,这是你作为创作主体的不可替代的价值,也是报告文学不可替代的核心根基之一,为报告文学的真实性筑起了坚实的底座。,如中国作协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张陵先生所说,这些真相,这些细节,“是报告文学恢复出来的、照片拍不到的东西”,正是无数个这样生动、真实、超越新闻镜头的细节,汇聚成了这部作品的血肉。”假如你只是从采访对象那里拿一摞资料、照片或新闻通稿回来,读者一看你就在世界的外部打转。
      一个报告文学写作者,每采写一个题材,就要成为这一题材领域的专家。如我采写《共和国粮食报告》《中国饭碗》,就要成为粮食领域的专家,采写《袁隆平的世界》《袁隆平全传》,就要成为杂交水稻方面的专家,在采写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时,我沿着象群足迹跑了云南十余个县市,访谈上百人,又被媒体称为“作家中最懂大象的人”,这种跨界进入动物学、植物学、生态学的写作,对一个报告文学写作者确实是巨大的挑战,但只有建立起一套属于自己的“专业坐标系”,你才能做到既“写得像”又“写得深”。
      追求客观真实,还只是追寻真相的第一步,这保证了报告文学的客观真实,但若只有客观的真实,那又可以直接被新闻报道、调查报告所取代。这一文体无可替代的另一原因,还在于它能穿透表象追寻本质的真实。这就是我一直强调的“像追求真理一样追求真相”——追寻客观真实和本质真实的双重真相,并敢于揭示真相。
      报告文学是当下现实最近的文学类文体,也是离心灵最近的文体,一个报告文学写作者往往是带着某种使命出发,这样的使命必须有作者的生命体验和真诚的精神参与,只有将生活素材转化为创作的精神资源才能达到本质的真实,只有属于生命最深刻的体验才能实现。作为报告文学写作者,你第一个就是‌说真话‌,必须真诚地向读者报告,必须对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负责,这是一个报告文学作家的立场与精神担当。如果你对于真相不敢直面,面对假象不敢揭示,只一味去顺从他者的言说,这种人云亦云、千篇一律、没有独立立场和见解的“报告”,又怎能不被社会冷落和读者抛弃呢?那不是社会冷落了你,而是你对社会漠不关心;不是读者抛弃了你,而是你先抛弃了读者,抛弃了自己的灵魂。
      报告文学除了向读者真诚报告你所发现和揭示的真相,还必须及时回应时代关切,这是“报告”的又一重要使命——时代性。别的纪实类文体可以没有时代性,但报告文学必须有鲜明的时代性,即便你写的是历史题材,也必须从当下的现实和现场出发,如李晓虹博士所说:“对历史的表现如果只是截取片段的复述,只是停留在有限的史料翻晒上,没有思索,没有审视,那么历史只是历史,甚至什么都不是。历史需要唤醒,需要心灵的烛火照亮。它是过去,也是一种远景,对它的表现最终是要找到通往当下的道路。”重庆是历史题材的富矿,特别值得深挖。黄济人先生的《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》虽说写的不是重庆的历史,却为历史题材如何报告、怎样文学开辟了一条通往当下的道路。
      当然,我们更多的报告文学都是时代的报告,按茅盾先生的经典之论,“每一时代产生了它的特性的文学。“报告”是我们这匆忙而多变的时代所产生的特性的文学式样。读者大众急不可耐地要求知道生活在昨天所起的变化,作家迫切地要将社会上最新发生的现象(而这是差不多天天有的)解剖给读者大众看。”他还很具体地指出,报告文学必须迅速地、及时地“报告”现实生活中具有典型意义的真人真事,往往像新闻通讯一样,善于以最快的速度,把生活中刚发生的事件及时地传达给读者大众。题材即是发生的某一件事,所以“报告”有浓厚的新闻性。
      在茅盾先生所处的那个时代,报告文学作家就像记者一样,有的本身就是新闻记者,如我最近在《红岩》(2026年第3期)发表了一篇文章《无可限量的人生》,描述的是中国军事报告文学领域的开拓者丘东平。丘东平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个独特存在,对于他,战争不只是惨烈的经历与记忆,而是文学使命的觉醒,他觉得自己经历和见证的一切若不记录下来,就会成为稍纵即逝的烟云。这种记录不是战地速写,而是要再现血与火中那些“活生生的真实的东西”。当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被外敌入侵推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也将文学使命推到了极限,但也难免会出现一个悖论:“抗战如何文学?文学如何抗战?”抗战初期,为了追求快速动员与情感激发的效果,很多文学作品大多以直白、激昂、短促有力的语言和呼告句式快速推出,被誉为“战斗号角”,这在当时是非常必要的,但文学终归是文学,这种短平快的、“喊口号”式的作品直接削弱了文学本身的力量,难以深入人心。丘东平是一位参加过多场战争的军人作家,他透过一线抗日战场之惨烈,深刻感受到这决不是一场短平快的战争,而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,只有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学作品,才能从心灵上凝聚民族意志,为抗战提供更强大持久的精神动力。他是一个善于驾驭重大题材和宏大叙事的大手笔,对于如此悲壮的抗日战争,只有宏大叙事才能承载,但宏大叙事从来不是空洞的叙事,你必须捕捉到一个个颤动的、泛起的、难以形容的细节,还得有渗透到了每一个细胞的生命体验。他不只是一个历史记录者,而是一个人性探索者,对战争与人性关系进行了更深刻的思考,唯有如此深入人心的报告和文学书写,才能将人与战争还原为一个层次丰富立体的世界,从更深和更高的维度上为“抗战如何文学”打开一个新的空间。在胡风看来,丘东平是对革命文学“理解最深的一个,也是成就最大的一个”。
      通过这样一位尘封已久的历史人物,我也想要找到一条通往当下的道路,为当下“如何报告,怎样文学”打开一个新的空间。在丘东平所处的时代,“报告”确实有浓厚的新闻性,那时的报告文学曾经以短平快的特色被誉为“文学轻骑兵”,但我们也必须正视,报告文学本身就是一种与时俱进的文体,随着历史的发展,当人类进入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,报告文学写作者已不具备在第一时间进行报告的条件,报告文学已不具备在第一时间进行报告的条件,但它可以从第二时间出发,对新闻背后的真相进行纵深挖掘,如丁晓原教授所说,新时代报告文学已出现了“新书写、新特质、新发展”,从“文学轻骑兵”发展为“文学重器”,如今长篇报告文学已成为这一文体的主打,这是新时代的需要,“它能以巨大的容量反映时代的主题生活”。
      这里就以拙作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为例,将时间倒回2020—2021年,云南野生亚洲象群进行了一场大跨度、长时间的“北移南归”之旅,以超过200亿次的传播量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。当全网热搜逐渐褪去,短视频热潮风平浪息,我们还需要怎样的记录?而事实证明,当我们把追逐新闻热点的报告置换为时代的报告,当“它能以巨大的容量反映时代的主题生活”,这一文体的价值反而得以凸显,而其价值的凸显,除了时代性,还有一个关键取决于怎样文学?
      怎样文学?若要回答怎样文学,先要理解,报告文学的基本属性或文体属性是什么?对此,我明确提出,报告文学的基本属性是文学,而非报告,报告只是其所要承载的内容。从文学性看,茅盾先生早已指出,“报告文学(Reportage)是散文的一种,介乎于新闻报道和小说之间,也就是兼有新闻和文学特点的散文,要求真实,运用文学语言和多种艺术手法,通过生动的情节和典型的细节”,尽管“报告”有浓厚的新闻性,“但它跟报章新闻不同,因为它必须充分地形象化。必须将‘事件’发生的环境和人物活生生地描写出来,读者便如同亲身经验,而且从这具体的生活图画中明白了作者所要表达的思想。” 他还提出:好的“报告”须要具备小说所有的艺术上的条件——人物的刻画,环境的描写,气氛的渲染等等,但不以虚构为前提,重在及时、形象地呈现真实事件。
      文学性最鲜明的特征就是原创性。我曾应邀为《文艺报》评论版“文学原创力笔谈”专栏撰文,我觉得“原创就是往生命里写,往心里写,一个真正具有原创性的作品,就是心灵本身的形状”。现如今,确实有很不少人认为报告文学是“原创性最低的文学体裁”,对于某些“报告文学”作品这可能是事实,有的人确实有投机取巧的心理,一味追逐重大热点题材,又不愿意下苦功夫去追踪采访,采用的都是百度文本、豆包文本等公共资料、公共数据、公共语言写作,从素材搜集到写作流程都没有任何原创性,而现在用AI就可以完成整个流程,这注定只能写出千篇一律的文章,还会出现大概率雷同或“洗稿”现象。如果只是停留在这一层面,那么报告文学写作真的是“原创性最低的文学体裁”,也可以被AI轻而易举地取代了。但这不是报告文学这一文体的错,而是某些“报告文学”作者或作品的问题。我觉得,报告文学是最有原创性的文体。文学的分母永远是生活,每一部作品都是分子,一个真正的报告文学写作者必须深入生活、抵达现场,去捕捉第一手素材,第一手素材往往就是填补空白的素材,这本身就是文学原创的一部分,一个真正的报告文学写作者,决不会这样轻易被AI取代,而真正的报告文学,永远都是无可替代的文体。
      那么,报告文学怎样文学?从我个人的创作实践看,报告文学是绝对不能虚构的文体,却拥有宽阔的文学表达空间,任何一种文体的表达方式都可以为报告文学采用。我是从诗歌写作跨入文学之门的,然后是散文、小说、报告文学,努力成为一个宽阔的写作者,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,这也让我在恪守真实性的原则下,将各种文体的表现手法融入报告文学。
      这里仍以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,本书采用双主体叙事,故事的第一个生发点,象群从西双版纳离家出走了,谁也不知道大象为什么会出走,这是一个谜团,直到现在还是一个谜团,专家依然充满了争议,但谁也没有掌握真理。
      当象群穿越人间,从象道走上人道,既带来了人象充突的巨大风险,也给人象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交流机会,这是故事的第二个生发点,并由此产生了双主体的矛盾冲突,一种是人间的矛盾冲突,如大象专家之间的矛盾冲突,一种是象间的矛盾冲突,大象之间也各有各的想法、冲突和选择,还有人象之间的矛盾冲突。一部报告文学,有了这两个故事生发点和多种矛盾冲突,这个作品就有实现的可能了。借用专家的评论说,这部作品不仅记录了一次震撼世界的象群迁徙,更书写了一部人间生态录、大象精神史。它让我们看到,生态保护从来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无数人默默坚守的日常;人象共生,从来不是遥远的愿景,而是当下正在发生的温暖故事。而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施战军则看到了更深的层面。他认为,这部作品成功地“让报告文学这种文体成为国家形象具像化的艺术”。通过象群这个“主角”,沿途各级政府、科研人员、普通百姓的作为与情怀,共同构成了一个可信、可爱、可敬的中国形象。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“好人好事”报道,而是一次国家治理理念与国民生态素养的生动文学呈现。
      不过, 报告文学的文学性又与虚构类的文学性是不一样的,如贺绍俊先生所说:“读陈启文的报告文学作品是一种享受。他的作品是真正的文学作品,他非常看重报告文学的文学性,他把追求文学性作为每一次写作的重要目标。他的文学性首先表现在语言上,他的语言是典型的文学语言,尤其难得的是,他懂得如何在报告文学中运用文学语言,报告文学的文学语言,不能像小说一样,更不能像诗歌一样,可以云山雾罩,矇眬含蓄。报告文学语言要在诗性意象中又不失准确冷静。陈启文的语言就是这样,既准确冷静,有效完成了报告文学的记录和传达的任务,又富有诗性意象,让人得到审美的享受。”(《在大象引领下穿越生态的思想屏障》,贺绍俊,《中华读书报》2026年6月17日发表)
      文学性从来不是狭义的文学性,在广义的文学性中还包括思辨性,这也是报告文学的一个突出特征,它肩负以文学的方式着向读者做出真实“报告”的使命,既要报告“发生了什么”,即“人所能知者,形也”。文学是形象的艺术,也是象征的艺术,“人因有目,而执于形”,但若徒有其形,那就是在经验的表面滑行,你永远都在那座文学城堡的外部打转,你的作品也就是“形而下”。接下来,你还要探寻“为什么发生”,而且要回应时代之问,你所报告的东西“意味着什么”?这就是报告文学三问,如果你的“报告”只解答了第一个问题,那仅仅只是对现象的呈现,如此才能把报告文学推向更深的层次:“所不能感者,意也。”这个“意”就太微妙了,太神秘了,一切创造的秘密就在于“所不能感者,意也”,这就是形而上的艺术。
      思辨性往往体现在一部作品的命题上,书名或标题是一部作品的文眼,往往也是思辨性的浓缩,如黄济人先生的《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》,就是一个充满了思辨性的标题。我对命题也是极为重视的,每次在给作品命题时,我都是要用心琢磨的,就像给自己的孩子命名一样。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是一个原创性的标题,其寓意就是印在腰封上的一句话:“人有人道,象有象道,一群穿越自然与人间的大象,在复杂的生命现象背后,把两个世界走成了一个整体。”这两个世界就是自然世界和人类世界。
      如果这本书只停留在描绘象群的“一场浪漫的奇幻之旅”,那它或许只是一部喜人眼球的纪实作品,而众多专家指出,它最可贵的地方在于思想的锐度与深度。这里诚实交代,在采写本书第一稿时,我也差点被“大象旅行团”的浪漫色彩吸引了,差点写成“一场浪漫的奇幻之旅”。但我很快警醒了,这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,而是一次严峻的、自有记录以来前所未有的生态事件。我也没有止步于对“保护行动”的讴歌,而是深入到了更具挑战性的思考,书中既没有回避人象冲突的风险、象群造成的经济损失,也没有掩盖保护工作的复杂与两难。
      《穿越人间的象群》堪称我本人生态文学创作的一部“集大成之作”,生态文学创作是面对世界的、面对存在的书写,自然界就是世界,而人类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。对于生态文学创作,我总结出了两句话,第一句是“自然让文学发生”——美好的大自然会自然而然地让文学发生,第二句是“文学为自然发声”。从我早期的生态文学作品看,大多是热爱自然、讴歌自然、侧重自然景观描写或诗意栖居式的审美书写,这样的书写如美国早期环保运动领袖和生态文学家约翰·缪尔所说:“走进自然,你会以最温柔的方式重新认识自己。”然而这种“最温柔的方式”却如同幻觉,当我开始追踪采写报告文学,我的生态书写已从诗意栖居式的审美书开始向关注严峻的生态问题、反思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深度转型,逐渐形成兼具现实关怀、人文情怀和科学精神的创作格局。自此之后,我一边书写自然生态,一边反思我们的生存环境,这种贯穿式反省就像一次漫长而深刻的检讨,这些作品堪称反省书和忏悔录。
      在本书的思辨性中,凸显了几个鲜明的原创性:一是通过大象的进化史延伸到地球生命史;二是明确提出自然让文学发生,文学为自然发声,那些大象也好、鱼类也好、生灵也好,它们挣扎的命运、呼号的声音、痛苦的呻吟,我们要以文学的方式让人类听见和看见。我们既要正视它们的存在,但也不能矫枉过正。而当人类走进自然,也会在自然中重新认识自己,找到自己的位置,我们从来不是大自然的主宰,而是自然之子;三是从自然保护到“过度保护”、再到如何保护的问题,从而将生态问题一级一级地推向纵深;四是从物种命运与人类文明的交织的角度,将生态主义与人道主义有机结合,提出了“构建一个真正意义的生命共同体”的大生态观,这个“生命共同体”并非结论,而是叩问人类与万物共生的终极命题,这决定了人类在自己蹚出的第三条道路上能够走多远。——这些思辨彻底超越了“人类中心主义”的叙事,也跳出了单纯对自然的浪漫化、审美式或诗意栖居式样书写。如有关专家所说,这不仅仅是一本关于大象的书。这是一本关于我们如何理解自然、如何定位自身、如何走向未来的书。
      作家出版社总编辑张亚丽称赞本书是“纪实与哲思的双重奏”。文字在精准记录与诗意抒发间找到了绝佳平衡,既保证了报告文学的“真”,又赋予了文学性的“美”。这也验证了,报告文学和别的文学类文体一样,同样具有向经典价值靠拢的人文精神和艺术品质,在文学性上有相当大的可为空间。
      最后,我想复述一下采写本书过程中一个贯穿始终的感觉,那就是敬畏,只要见到了大象,你就会感受到巨大的触动,如我在书中的描写:“当我与那头面向前方的大象对视,那雄壮的威仪一下震撼了我,镇住了我。大象之大,人身之小,这个反差太大,一下就把我打回了原形,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小猿猴。弗兰克·赫伯特在《沙丘》中说过一句话:“人类每一次正视自己的渺小,都是自身的一次巨大进步。”
那些与大象打交道的人,几乎都经历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,如沈庆仲遭遇大象追赶时,“整个人恍若裹挟在一股黑乎乎的旋风里,在呼呼的风声中他的大脑像突然断电一样出现了空白,这在他的记忆中是一段绝对空白”,这瞬间的经历把他对大象的好奇直接转化为了一生的敬畏。这不只是对大象的敬畏,也是对大自然的敬畏。这也是我对报告文学的态度。我们要用大象精神采写报告文学,也要像面对大象一样敬畏报告文学。

      【作者简介】陈启文,湖南临湘人,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、中国作协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,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,广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长,国家一级作家。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《河床》《梦城》《江州义门》,散文随笔集《漂泊与岸》《孤独的行者》,长篇报告文学《共和国粮食报告》《命脉》《大河上下》《袁隆平的世界》等20余部,多篇作品被翻译为英、法、德、俄、朝等文字在海外出版。曾获国家图书奖、老舍散文奖、郭沫若散文奖、徐迟报告文学奖、《中国作家》报告文学奖、毛泽东文学奖、林语堂文学奖、《小说选刊》双年奖、《北京文学》双年奖、全国电视纪录片一等奖、中国新闻奖、广东省鲁迅文艺奖等,2015年被国家水利部授予“水利文学创作特别贡献者”荣誉称号,2017年获“第三届广东省中青年德艺双馨作家”称号,2021年12月,任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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